第三十回 遇壽頭穩(wěn)捉甕中鱉 行險著飛來天外兵
作者：陸士諤話說周太太等姑嫂三人，串合了單家叔侄，做弄費(fèi)太太。這出倒脫靴巴戲堪堪要開場，不意就來了兩個意外之人。品純忙說一聲雙龍會，周太太回頭瞧時，只叫得連珠的苦。原來這兩個不是別人，一個是輪船買辦張咸貴一個就是自稱江蘇候補(bǔ)知府的胡雅士。春泉初到上海時光，曾被他們抬過一回轎子，輸?shù)暨^六百多塊洋錢。第二局約在同春坊沈彩林院中，春泉因?yàn)檫_(dá)卿告密的事，把身子纏住了，沒有去赴?？垂賯兦七^第一集《十尾龜》的，諒還記得。你道周太太見了這兩個人，為甚要吃驚。這其中很有一段奇妙情節(jié)。編書的在初集結(jié)梢，曾表過“女翻戲棧房設(shè)計(jì)”與“紗廠密設(shè)女總會”兩句話，就是指這樁事故。因?yàn)槠媛劰质?，絡(luò)繹奔赴筆端，講了這端，不免就放過那端，一竟沒有詳細(xì)描寫。這會子他們既然突如其來，倒又不能不補(bǔ)寫一番了。脫枝失節(jié)在所不免，那總要看官們原諒的。
原來周太太姑嫂三個初學(xué)會活手時，上海地方，人頭還不很熟識，每天便到張園愚園品物陳列所與各家戲館，諸凡熱鬧地方，游游逛逛，乘便吊幾個膀子，拉幾個空子。賭色兼施，無投不利。一日，在春貴荼園看戲，恰恰同包廂碰著一個闊老，這闊老不住的把銅鈴般兩只眼珠子，瞅著三人，逐個逐個的打量，瞧了去又瞧了來，一瞬都沒有瞬，一停都沒有停。
小燕與他恰好坐的最近，見他瞧的志誠不免回眸—盼。只見此人五十左右年紀(jì)，穿著呢金色緞子灰鼠袍子，天青緞子青種革馬褂，灰色縐紗棉褲，白絲絨襪，新式暖鞋，頭上尖頂緞帽，紐子般大小一個小帽結(jié)子。一手托著個香煙咬嘴，在那里吃香煙。手指上亮晶晶三個鉆石戒子，映著自來火光格外的耀眼。蹺起幾根鼠黃須，露出滿口板牙，嘻嘴凸眼，那副賊形怪相，真是難畫難描。
小燕慧心一轉(zhuǎn)，想這老東西既然找上門來，不妨串他一局倒脫靴巴戲，就與鳳姑、巧寶咬耳朵計(jì)議了一會子?；剞D(zhuǎn)頭去，見那人還目不轉(zhuǎn)睛的瞧著，小燕放出手段，把爍亮的眼睛，先向那人一溜，微微的笑了一笑，早把那人三魂六魄一齊勾了過來。那人就七搭八搭把言語來勾動小燕。這時，臺上正演茂州廟。小燕與鳳姑議論道：“照理花蝴蝶不應(yīng)武生扮演，他那種行為，那里像什么正人君子?！?br>鳳姑道：“不用武生應(yīng)用何種角色？”
小燕道：“據(jù)我想來，用武二花才對?！?br>巧寶道：“看看戲，你又要瞎批評了?！蹦侨嗣Σ蹇诘溃骸斑@位的見識，高炒的很，佩服佩服。我小時光跟著老人家，到上海來看戲，記得那時的茂州廟是武二花正戲，花蝴蝶系涂石灰色臉。謝虎系紫黑臉，額上畫出一枝桃的。”
小燕道：“我說武二花扮演才對。原來從前本是武二花唱的，可知我并不是瞎說了?！?br>那人道：“從前茂州廟，還唱演過昆腔戲呢。其中情節(jié)，比了二簧戲，真是大不相同。那時串謝虎的是孫春恒，其中情節(jié)，謝虎是紅旗李煜之徒，綽號一枝桃，雖在綠林，卻肯濟(jì)因扶窮，德州一帶稱他為善士。一日大蟒山于七逃出，投到謝虎家里，恰碰著施公到德州下馬，謝虎叫于七扮了頭陀，把頭發(fā)披在額上，人家見了不能認(rèn)識。
這時光，茂州廟齊巧賽會，謝虎領(lǐng)著兒子和于七到廟喝酒取樂，黃天霸同著季全也到廟里來游玩。這季全綽號叫神眼季全，不論何人，經(jīng)他碰過一面，就能終身不忘。于七雖已喬裝，難逃季全神眼。黃天霸卻還沒有曉得，玩了一回，一同出廟。季全就問‘座上的頭陀，乃是于七喬扮，你難道沒有瞧出不成？’
一句話提醒了黃天霸，同季全重復(fù)進(jìn)廟。于七見他們出而又進(jìn)，知道不利于己，馬上離座逃走。黃、季兩人不肯相舍，緊緊追趕。見于七逃向人叢里去，黃天霸立發(fā)一鏢，誤中謝虎的兒子。于七倒逃脫了，謝虎通只一子，一旦死于非命，得著了從人驚報，就把天地神明，恨得要不的，以為素來廣行善事，天公爺竟沒有眼珠子，使我中年喪兒，遂立志報仇。
回到家里大排宴席，叫許多姬妾都來同飲，哭向妻妾道：‘我將與黃天霸拼命，為兒子報復(fù)大仇。倘能把黃天霸殺死，我也避跡天涯，倘然斗不過他，被他殺死，一世英雄，就此完結(jié)。今天的酒筵，是我夫妻永別的酒筵，你們各人自家打算。’于是哭而唱，唱而哭，謝妻自刎身死，眾妾也一一畢命。謝虎哭了會子，忽又放聲大笑，然后放火燒屋，藏了鏢，拿了刀，去找黃天霸。
謝虎與天霸并不認(rèn)識，只認(rèn)得個季全。因見季全同著一人行走，估量總是黃天霸，遂與天霸理論，黃天霸自命英雄，反責(zé)謝虎，不應(yīng)容留欽犯，拿到當(dāng)官，全家都宜正法，傷掉你兒子性命，值得甚么。謝虎忿極，就和天霸交手。打了一會子，敵不過天霸，拔步奔逃，天霸追上去，謝虎反手一毒鏢，打中天霸而止。這出戲，通場全唱昆腔，是孫春恒拿手好戲?！?br>這席話聽得巧寶等三人津津有味。那人就問小燕：“你們公館在那里？”
小燕笑而不答。那人道：“問問住處打甚么緊，難道曉得了就有甚么不成?！?br>小燕道：“我們的住所，你要打聽來做什么，你我這會子，不過浪跡萍蹤，偶然聚首。我也不曉得你姓甚名誰，你也不曉得我名誰姓甚?！?br>那人聽到這里，連忙自己通名道：“我姓張名叫咸貴，從前也曾替皇上家出過力，做過小小微員，因?yàn)榛潞o常，棄官就賈，改做了生意，充一個市隱。現(xiàn)在長江輪船上，暫當(dāng)買辦之職。（好實(shí)貨，虧他老臉，聞之令人欲嘔。）敝眷都在漢口，所以在上海地方倒很自由?！?br>小燕再也忍不住，撲嗤的笑了出來。巧寶、鳳姑也都抿嘴微笑。咸貴見三女粲然，錯認(rèn)都與自己有了意思，忙道：“小寓就在孟淵旅館，房間很寬敞，很潔凈，是我一個人包著的，可否同去坐坐？”
（上海地方果有如是的壽頭，想士諤先生必親眼瞧見過也）小燕道：“坐坐也不妨，散了戲館，就同你去坐一會子?！毕藤F見小燕應(yīng)允棧房里去，快活的像窮漢拾著金子相似，渾身不得勁兒。眼望著戲臺，巴望立刻就散場。一會子，茂州廟演畢，臺上改演空城計(jì)了。咸貴道：“我們走罷，這出是送客戲了，沒甚瞧頭?！?br>小燕笑道：“還有新安驛、天水闕、小放牛好多出呢，怎么說是送客戲。你真欺我們是鄉(xiāng)下人了?！?br>咸貴道：“明天是禮拜，戲還要好呢，我包一間包廂請你們，今天就這么著罷?！?br>小燕見他已經(jīng)情急，就道：“就去也好，只是我一個兒作不來主?！?br>咸貴連忙拱手道：“那兩位，費(fèi)神勸駕勸駕罷?！?br>巧寶、鳳姑見咸貴壽到個不堪，戲園子耳目眾多，一竟纏下去，究竟不很便當(dāng)。遂不約而同的向小燕道：“這戲也沒甚瞧頭，我們就早點(diǎn)子散罷。張先生既然明天請我們，我們準(zhǔn)期領(lǐng)他情是了?！?br>咸貴喜道：“還是這兩位說得有理?！?br>于是巧寶、鳳姑、小燕跟著張咸貴出了春貴戲園，徑投孟淵旅館來。好在春貴到孟淵，為路無多，車子也用不著，一瞬眼就到了。咸貴包著的房間，果然寬敞。鐵床炕榻，幾椅桌凳，位置井井。眾人坐下，咸貴忙喊當(dāng)差的泡茶，一面與小燕等周旋。鳳姑見桌上放著一副烏木嵌背的麻雀牙牌，隨道：“這里倒有著副麻雀牌，我們恰恰四個人，格子倒是齊了?！?br>小燕道：“叉兩圈小麻雀玩玩，可高興？”
咸貴大喜，暗想一叉麻雀，時光必定晚了，那就可以留他們住下了，穩(wěn)穩(wěn)的一箭三雕。心里這么想，嘴里早連應(yīng)“好好，叉麻雀是我最喜歡，我來拿出洋燭出來?！?br>一面又叫當(dāng)差的出去買點(diǎn)心，買香煙。巧寶道：“小麻雀誰耐煩去叉他，要叉叉得大一點(diǎn)子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大一點(diǎn)子也好，五十塊底二四如何？”
巧寶笑道：“張先生，虧你也是場面上人。五十塊底麻雀，算是大了。我們從會叉麻雀到今，幾十塊錢一底的麻雀倒也沒有叉過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此地是棧房里，太招搖了不便的，巡捕房不時派人來查看呢。你們喜歡大一點(diǎn)子，我明天領(lǐng)你們一個地方去，五百塊底，一千塊底都可以?！?br>小燕道：“我看就一百塊底么二罷。再要小時，自家也覺著難為情?！?br>巧寶道：“一百塊底就一百塊底，張先生說的那地方在何處？明天須得再碰一場大點(diǎn)子的。簡直說這一百塊底，我不過是應(yīng)酬戲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這地方就是女總會，里頭玩具不止麻雀一樣，牌九、搖攤?cè)Φ臏囟加??！?br>小燕道：“甚么叫做圈的溫？”
張咸員道：“圈的溫是外國紙牌，斗起來便當(dāng)?shù)暮堋！兵P姑道：“外國脾我們不懂的，不必講他?！?br>巧寶道：“女總會不是已經(jīng)禁掉了么，怎么這會子還有女總會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禁掉的女總會在珊家園，現(xiàn)在的女總會在虹口?！?br>小燕道：“虹口也有女總會，聽都沒有聽著過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虹口這女總會，是個紗廠老板開設(shè)的，就設(shè)在紗廠里頭。秘密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，可以保的住永沒有風(fēng)波。”
巧寶道：“紗廠老板為甚要開起女總會來？奇怪的很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紗廠老板有位姨太太，很喜歡賭錢，老板又很是怕他，姨太太要開女總會，老板不敢違拗，只好任其所為?！?br>巧寶道：“這老板叫什么名字？”張咸貴道：“姓洪，名叫明生。洪明生起初本是個軍犯，從四川本籍充發(fā)到這里的。初到時光，靠著小本經(jīng)紀(jì)度日?？喟臼〕苑e下了好幾十塊錢，他就拿來放印子錢。印子錢的利息，最是厚不過，頓當(dāng)放出，零碎收回，盤盤算算，不到幾年，頓積了近千八銀子。他就拿這筆錢，開了爿押當(dāng)鋪，押當(dāng)鋪取利以十日為期，按期二分，一月三期，就要六分，長年計(jì)算，就要七分二厘。一百塊錢，一年工夫就要嫌到七十二塊利錢，并且他們都以三個月為限，利上加利，計(jì)算起來差不多要對合利呢，怎么不要發(fā)財。明生發(fā)了財，就專門的翻造房屋，賤買貴賣，盤出盤進(jìn)，十年工夫竟?jié)q了六七十萬家私?，F(xiàn)在在虹口開著一爿紗廠，他姨太太在廠里設(shè)了個女總會，每日賭客男男女女，總有好幾百人，包車馬車汽油車停了個滿，紗廠門口用著印度老管門，任你仙人也猜不出里頭有女總會。你想這地方好不好。”說著時，當(dāng)差的香煙點(diǎn)心都買來了，咸貴忙著張羅。巧寶道：“何必費(fèi)事，又要去買點(diǎn)心?！毕藤F連說怠慢。當(dāng)差的早搬上四色點(diǎn)心，擺下四副牙筷。巧寶見是蛋糕、杏仁酥、蝦仁燒賣、雞絲春卷。當(dāng)差的又提著開水壺，把茶沖熱了。咸貴再三相勸，巧寶等見他一片至誠，只得努力應(yīng)命。吃畢，當(dāng)差的絞上手巾，各人接來揩過，點(diǎn)好洋燭，四個人碰起和來。四圈碰畢，已經(jīng)兩點(diǎn)鐘相近，牌風(fēng)甚穩(wěn)，各人沒甚進(jìn)出，只小燕輸了五十多塊錢，咸貴贏進(jìn)三十二塊，巧寶贏進(jìn)十八塊，鳳姑贏進(jìn)五塊。照咸貴意思，就想留他們住棧。小燕已經(jīng)覺著，咬著咸貴耳朵道：“你的心思我也很明白，只是今天他們都在，不很便當(dāng)，好在我們聚首的日子長呢，何必性急。”咸貴究因第一道兒碰面，不便十二分狼形。又因小燕的話，說得入情入理，只得點(diǎn)頭應(yīng)允。巧寶臨走，回問：“明天我們在那兒再會面？”
咸貴想了一想道：“十二點(diǎn)鐘四馬路一枝香六號相會如何？”
鳳姑道：“是日間十二點(diǎn)鐘，是夜里十二點(diǎn)鐘？”
巧寶道：“自然總是日間十二點(diǎn)鐘，夜里十二點(diǎn)鐘大菜館都打烊了，還跑去做什么，”咸貴道：“是極是極，明日十二點(diǎn)鐘我在那里恭候是了?！?br>一宵易過，次日巧寶、風(fēng)姑、小燕穿衣洗臉，撲粉梳頭，一切收拾定當(dāng)，已經(jīng)十二點(diǎn)三刻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饑，坐車子到一枝香。張咸貴已等得不耐煩了，忙請巧寶等入了座。巧寶等并不客氣，各人點(diǎn)了五樣菜，老老實(shí)實(shí)擾了他一頓。喝過咖啡，由咸貴簽字惠帳。雇上兩部馬車，巧寶、鳳姑合了一部，小燕咸貴合了一部，馬夫拉動絲韁，兩匹馬拖著八個輪盤，飛一般滾向虹口而去。
霎時行到，果見很大很大一所大紗廠。外面一拷圈竹籬笆，竹桿上都抹著烏煤柏油，門口掛著塊木牌，寫著富本紗廠。兩個紅頭黑炭，金剛似的站在那里。馬車直由大門而入，只見籬笆里十二三畝廣闊的草地，馬路縱橫，當(dāng)前一所高大洋房，煙囪巍然，機(jī)聲震耳，黑煙沖霄，知道就是紗廠。
馬車到紗廠正門口，并不停車，一徑駛過去，兜抄橫路。抄到紗廠后面，忽然別有洞天。馬路兩旁，滿栽著矮樹，一斬斯齊，都只一人來高。草地上東一簇西一簇，盡是海外的奇花異卉。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，一所三層樓洋式院落，門前停著無數(shù)包車馬車。正觀看間，恰好行到。見院落前另掛著塊牌子，上寫古蜀洪公館五字。下車進(jìn)內(nèi)，徑行上樓，支過穿堂，到一間洋房里。見先有四五個女子，兩三個男子，在那里說笑閑話。一個女子見了咸貴，起立相迎，又向巧寶等說了聲請坐。巧寶一面歸坐，一面把那女子打量一番。見描眉畫眼，并不十分的出色，估量去像個招待員模樣。談笑有頃，那招待的女子開言道：“可以攏局了。”
張咸貴問：“搭子怎樣搭配？”那女子道：“悉隨尊意。”張咸貴道：“我們四個人，齊巧是一個搭子?！?br>那女子道：“原班很好，省得湊搭生客?！?br>早有娘姨上來調(diào)開桌子，擺上牙牌籌碼。巧寶、鳳姑、小燕、咸貴四個子扳莊入座。這一回叉得大了，是一千塊底么半頭。起初兩圈，沒甚進(jìn)出。第三圈挨著咸貴做莊，小燕和下副三番倒勒牌。剛剛敲一記莊，是發(fā)財一扣，北風(fēng)坐著開拱，九萬一扣，二萬一對，五六七萬一搭。接著便是鳳姑做莊，又連和了兩副大脾，一副是九十六和同子清一色，一副是三元格倒勒三百和。后四圈重新扳，莊張咸貴輸?shù)袅虽h頭，捏著很好的牌，總是和不出。就和出副巴，也不過是平和起碼牌。碰完結(jié)帳，張咸貴足足輸了兩底半碼子，輸?shù)乃婵锥际?。小燕道：“逢場作戲，輸點(diǎn)子贏點(diǎn)子都算不著什么。張先生，你這么一個人，難道還輸不起么。張咸貴道：“吃過晚飯，索性推幾方牌玩玩，好不好？”
小燕道：“麻雀里輸了錢，牌九里翻本，真好算計(jì)?！?br>咸貴道：“說甚翻本不翻本，不過牌九全靠著天運(yùn)，不比麻雀還有手段好做，好似爽氣一點(diǎn)子，我是素來喜歡爽氣的。”
小燕道：“難道我們斗幾張麻雀，還有甚手段不成。張先生，你也疑心太重了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，你纏錯了。我說手段，就是牌張松緊，斗法兇善的講究。并不是說你們不規(guī)矩，你們不要多心。”
鳳姑道：“張先生同他講什么，我們這小燕，人雖這么的大，還沒有清頭的呢?！?br>說著時，那起先招呼的女子也走過來了。笑問：“誰沒有清頭？”
張咸貴道：“我這女友說玩話呢?！?br>那女子問“誰是贏家？”
張咸貴把手向鳳姑、小燕一指道：“他們兩人都贏，我最輸?！?br>巧寶道：“我也輸?shù)揭坏锥嗄兀趺床惶崞鹆??！?br>那女子道：“輸幾個錢不要緊，吃過晚飯連一局翻翻本是了?！毕藤F道：“麻雀這東西氣悶不過，我說過吃過晚飯玩一場牌九。”
那女子道：“好極了，我也來和和興致，湊個數(shù)兒?！?br>一時娘姨過來請吃晚飯，四人跟到隔壁那間里，見臺上擺著一席很齊整的碰和菜。略讓一讓，相將入座。張咸貴執(zhí)壺敬酒，巧寶道：“張先生，你自己請多用兩杯，我們都是不會喝酒的。我們的喝酒，都不過陪陪你罷了。”張咸貴道：“大家喝兩杯。來來來，我們照照杯，我先干了?！?br>說畢，舉起酒杯，一飲而盡，把杯照給眾人看。小燕道：“多喝了酒，頭里渾沉沉，如何再好斗牌。”
鳳姑道：“一點(diǎn)子不喝，太失人家興致了。張先生，我來陪你一杯?！闭f著，也干了一杯。巧寶道：“鳳丫頭也是個酒鬼，你們兩個倒是一對兒?！?br>鳳姑聽了，瞅了巧寶一眼道：“嫂子，你講點(diǎn)子甚么話。講出來的話，也要有個分量呢?！闭f著旋轉(zhuǎn)身子，使性子不喝了。巧寶央道：“好妹妹，是我一時說錯，快不要動氣?！?br>鳳姑別轉(zhuǎn)頭，只是不理。張咸貴幫著勸道：“那都是我不好，罰我一杯酒?！?br>說著自斟一杯，又一飲而盡。鳳姑見他這樣貪杯，不禁好笑起來，撲嗤的笑。張咸貴道：“好了好了，回過意來了。理應(yīng)恭賀一杯?！?br>舉起杯來，又喝了個傾盡。喝畢，起身執(zhí)壺，向鳳姑道：“來來，我來敬你一杯。他說，盡讓他去說，不要理他就是了?！?br>回問小燕道：“我的話對不對？”小燕沒有回答，鳳姑早把酒壺推住道：“張先生，你不要斟罷，才喝得一杯酒，人家肚子里已經(jīng)不舒服了。說出這種好聽話來，經(jīng)不起再喝了，不知還要說得怎樣呢。我勸你還是去敬給人家罷，人家面子說不會喝，心里實(shí)是要喝的很，不然也用不著這么吃醋了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醋這件東西，酸溜溜有甚吃頭，還是酒好吃?！?br>說得三個人都笑起來，咸貴自己也笑了。隨提酒壺，給鳳姑斟了一滿杯，又給巧寶、小燕斟過。姑嫂三人喝了幾杯，先叫娘姨盛飯。咸貴因要推牌九，也不敢盡量。吃畢飯，絞上手巾，大家接來揩過?；氐侥沁叄娐槿概埔呀?jīng)收去，桌上擺著一副簇新的竹背牙面天九牌，和兩粒牙骰。咸貴向外坐下，小燕道：“我來扳門。”
遂在咸貴對面天門位上坐下。鳳姑坐了上門，巧寶坐了下門。小燕道：“張先生你推多少輸贏”咸貴道：“先推一千塊錢小玩玩。”
小燕道：“輸光了讓我來做莊。”張咸貴道：“哎唷，替我發(fā)得好利市，只恐你不是金口玉音呢?！?br>說著，早把牌碌碌碌洗起來。洗畢砌好，推出第一條牌九。小燕道：“第一條是毛關(guān)，略為打點(diǎn)子，試試財運(yùn)看。說著摸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，打在下角。鳳姑打了十塊錢橫宕，巧寶只打得五塊錢。莊家擲動骰子，乃是八落底。拿了一個別十，自然通配。小燕此時，放出手段，用掏字訣，把牌張暗暗掏上個記號。看官記清，他這通天本領(lǐng)，就從單品純處學(xué)來的?？蓱z壽頭壽腦的張咸貴，還在夢里，一點(diǎn)子沒有覺著。吃吃配配，推不到三方牌九，三十二張牙牌，多謝他全都做下了暗記，一目了然，宛如朝天擺著一般。牌張一認(rèn)得，他老人家就下重注了。看準(zhǔn)了眼子，三百四百的重打。并且巧寶、鳳姑都跟著小燕打一路。不到三條牌九，一千塊錢早已輸完不夠。咸貴發(fā)起火來，又摸出二千兩一張匯票道：“再輸?shù)袅耍妥寗e人推莊。”
正要再推忽覺肩上被人一拍，回頭瞧時，不覺大喜過望。原來背后站著的不是別個，就是自己的性命至交胡雅士。這胡雅士也是（外囗內(nèi)欒）霸隊(duì)里出色人員，一竟在輪船上做那最巧妙不過的事業(yè)。咸貴是輪船買辦，俗語說得好，水靠船，船靠水，日親日近，自然就要好起來了。并且銅錢這東西，一個人總不會嫌多的。雅士做著了空子，劈起帳來，總提一分客帳給咸貴。咸貴見有利可圖，自然要好得愈加要好了。兩個人因此便成了性命至交。這日，雅士到孟淵旅館瞧咸貴，碰著當(dāng)差的，曉得咸貴到了女總會里來，也忙趕到女總會。心想碰著機(jī)會，乘便做點(diǎn)子生意。走到時，恰遇咸貴摸出匯票來，向眾說再輸了，就讓別人推莊。遂把他肩膀一拍，問道：“你已經(jīng)輸?shù)暨^多少？”
咸貴見是雅士，心下喜道：“有了他我就不怕了，他是活手呢。”
隨答：“不多，牌九里只輸?shù)粢磺а箦X，倒是日間麻雀里輸?shù)拇螅医裉煺媸墙恢溯斶\(yùn)?！?br>胡雅士道：“既然風(fēng)頭不利，做甚上莊。我看還是把莊讓給人家做了罷?！毕藤F道：“你來做可好？”
胡雅士道：“我也不大利市，在城里頭小玩玩，也輸?shù)袅巳俣鄩K錢，還是讓別個做罷。”
咸貴聽畢，立起身來讓眾人。小燕笑道：“我來推兩方看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很好，你推我來打，我也不巴望贏錢，能夠翻本就好了。”胡雅士道：“我也陪你打幾下，輸贏不必講，大家不過玩一個熱鬧?！?br>小燕錯認(rèn)胡雅士也是個空子，并不放在心上。胡雅士道：“就這幾個人，覺著人頭太少?！?br>咸貴道：“洪姨太于脾九一道很起勁的，為甚不來？”
雅士道：“你我同去邀他，他或者沒有知道呢?！毕藤F點(diǎn)頭，就跟著胡雅士向外而去。走到穿堂里，雅士站住腳問咸貴道：“你今天共輸了多少錢？”
咸貴道：“么半頭一千塊底麻雀里，輸了兩底半碼子，牌九里又輸了一千塊。我也不知為甚這么的輸，你肯同我想想法子么？”
雅土道：“我看這幾個女子，像是（外囗內(nèi)欒）霸，你也是進(jìn)過門檻的人了，為甚還這么的上當(dāng)？”
咸貴道：“我也有點(diǎn)子疑心，只是拿不著他們破綻又怎樣。現(xiàn)在有了你，就不要緊了，你總有法子好想?！?br>雅士道：“那也只好看事行事，老阿哥，不是兄弟今天說你，你這好色的毛病不改掉，總管處處受虧?！毕藤F道：“我也知不好，只是再也改不掉又怎樣。”
雅士道：“我們談了好一會子了，快進(jìn)去罷，他們要動疑了。你停會子動手，瞧我樣子而行，我怎樣你也怎樣?！?br>說著，重又進(jìn)內(nèi)。見小燕等等得不耐煩，已先在搭臺了。鳳姑問：“你們二位怎么去了這許久，我已贏了三百多塊錢了。”
咸貴道：“我們?nèi)パ橐烫?，誰料他老人家自己也在做莊?！?br>雅士拉著咸貴，就在天門坐下。這回張、胡二人下手都很把細(xì)，都不過五塊十塊，并沒有下過一回重注?？缮纷鞴郑巧巷L(fēng)偏偏是個爛莊，差不多記記都是通配。巧寶向咸貴道：“張先生，你怎么倒膽小了，不見我已贏了六百多塊錢么?！?br>咸貴目視雅士，雅士道：“我們就打得大一點(diǎn)子，只怕賭運(yùn)不好，大了就要輸呢?！鼻蓪毜溃骸澳怯羞@般湊巧的事。骰子與牌，又不會認(rèn)識人的。”小燕已把牌洗好，推出一條牌九來，這已是第四方了。胡雅士眼光果然利害：用不著掏甚暗記，瞧過兩方牌九，已經(jīng)一目了然。張張都能認(rèn)識，卻故意道：“我是不懂什么眼子不眼子的，隨便瞎打打，你們不要笑話?！?br>咸貴道：“專打眼子，輸?shù)艮p子，活門不活門，本都是瞎講張?！?br>雅士摸出四百兩一張莊票，就在天門一擺。咸貴就把那張二千兩匯票也放在天門，指道：“五百兩。”
小燕心里歡喜，瞧牌時，第四副恰是副至尊大牌，（么二二四，上海人稱為至尊）擲出骰子，偏偏是個八點(diǎn)，疾忙放出搶字訣手段，不等眾人拿牌，趁收骰子時，把那副大牌夾手槍了過來。隨把手指略略一帶，彌補(bǔ)得一點(diǎn)子破綻沒有。只道萬妥萬當(dāng)，穩(wěn)穩(wěn)可以贏進(jìn)九百兩銀子了。胡雅士明明看見，只當(dāng)不知，肚里頭不住暗好笑。暗想你這副至尊不要開心，管教你進(jìn)得出不得。欲知胡雅士用甚奇計(jì)破這黃河陣，且待在下略略休息會子，再行饒舌。
下集書中，更有豪商遇刺，俠士傾家，巡撫甘戴綠頭巾，警董愿作護(hù)花幡，種種熱鬧節(jié)目，不止六七萬言。無非要警醒迷人，同超覺岸。那三集書卻就此煞尾了。再會再會。
原來周太太姑嫂三個初學(xué)會活手時，上海地方，人頭還不很熟識，每天便到張園愚園品物陳列所與各家戲館，諸凡熱鬧地方，游游逛逛，乘便吊幾個膀子，拉幾個空子。賭色兼施，無投不利。一日，在春貴荼園看戲，恰恰同包廂碰著一個闊老，這闊老不住的把銅鈴般兩只眼珠子，瞅著三人，逐個逐個的打量，瞧了去又瞧了來，一瞬都沒有瞬，一停都沒有停。
小燕與他恰好坐的最近，見他瞧的志誠不免回眸—盼。只見此人五十左右年紀(jì)，穿著呢金色緞子灰鼠袍子，天青緞子青種革馬褂，灰色縐紗棉褲，白絲絨襪，新式暖鞋，頭上尖頂緞帽，紐子般大小一個小帽結(jié)子。一手托著個香煙咬嘴，在那里吃香煙。手指上亮晶晶三個鉆石戒子，映著自來火光格外的耀眼。蹺起幾根鼠黃須，露出滿口板牙，嘻嘴凸眼，那副賊形怪相，真是難畫難描。
小燕慧心一轉(zhuǎn)，想這老東西既然找上門來，不妨串他一局倒脫靴巴戲，就與鳳姑、巧寶咬耳朵計(jì)議了一會子?；剞D(zhuǎn)頭去，見那人還目不轉(zhuǎn)睛的瞧著，小燕放出手段，把爍亮的眼睛，先向那人一溜，微微的笑了一笑，早把那人三魂六魄一齊勾了過來。那人就七搭八搭把言語來勾動小燕。這時，臺上正演茂州廟。小燕與鳳姑議論道：“照理花蝴蝶不應(yīng)武生扮演，他那種行為，那里像什么正人君子?！?br>鳳姑道：“不用武生應(yīng)用何種角色？”
小燕道：“據(jù)我想來，用武二花才對?！?br>巧寶道：“看看戲，你又要瞎批評了?！蹦侨嗣Σ蹇诘溃骸斑@位的見識，高炒的很，佩服佩服。我小時光跟著老人家，到上海來看戲，記得那時的茂州廟是武二花正戲，花蝴蝶系涂石灰色臉。謝虎系紫黑臉，額上畫出一枝桃的。”
小燕道：“我說武二花扮演才對。原來從前本是武二花唱的，可知我并不是瞎說了?！?br>那人道：“從前茂州廟，還唱演過昆腔戲呢。其中情節(jié)，比了二簧戲，真是大不相同。那時串謝虎的是孫春恒，其中情節(jié)，謝虎是紅旗李煜之徒，綽號一枝桃，雖在綠林，卻肯濟(jì)因扶窮，德州一帶稱他為善士。一日大蟒山于七逃出，投到謝虎家里，恰碰著施公到德州下馬，謝虎叫于七扮了頭陀，把頭發(fā)披在額上，人家見了不能認(rèn)識。
這時光，茂州廟齊巧賽會，謝虎領(lǐng)著兒子和于七到廟喝酒取樂，黃天霸同著季全也到廟里來游玩。這季全綽號叫神眼季全，不論何人，經(jīng)他碰過一面，就能終身不忘。于七雖已喬裝，難逃季全神眼。黃天霸卻還沒有曉得，玩了一回，一同出廟。季全就問‘座上的頭陀，乃是于七喬扮，你難道沒有瞧出不成？’
一句話提醒了黃天霸，同季全重復(fù)進(jìn)廟。于七見他們出而又進(jìn)，知道不利于己，馬上離座逃走。黃、季兩人不肯相舍，緊緊追趕。見于七逃向人叢里去，黃天霸立發(fā)一鏢，誤中謝虎的兒子。于七倒逃脫了，謝虎通只一子，一旦死于非命，得著了從人驚報，就把天地神明，恨得要不的，以為素來廣行善事，天公爺竟沒有眼珠子，使我中年喪兒，遂立志報仇。
回到家里大排宴席，叫許多姬妾都來同飲，哭向妻妾道：‘我將與黃天霸拼命，為兒子報復(fù)大仇。倘能把黃天霸殺死，我也避跡天涯，倘然斗不過他，被他殺死，一世英雄，就此完結(jié)。今天的酒筵，是我夫妻永別的酒筵，你們各人自家打算。’于是哭而唱，唱而哭，謝妻自刎身死，眾妾也一一畢命。謝虎哭了會子，忽又放聲大笑，然后放火燒屋，藏了鏢，拿了刀，去找黃天霸。
謝虎與天霸并不認(rèn)識，只認(rèn)得個季全。因見季全同著一人行走，估量總是黃天霸，遂與天霸理論，黃天霸自命英雄，反責(zé)謝虎，不應(yīng)容留欽犯，拿到當(dāng)官，全家都宜正法，傷掉你兒子性命，值得甚么。謝虎忿極，就和天霸交手。打了一會子，敵不過天霸，拔步奔逃，天霸追上去，謝虎反手一毒鏢，打中天霸而止。這出戲，通場全唱昆腔，是孫春恒拿手好戲?！?br>這席話聽得巧寶等三人津津有味。那人就問小燕：“你們公館在那里？”
小燕笑而不答。那人道：“問問住處打甚么緊，難道曉得了就有甚么不成?！?br>小燕道：“我們的住所，你要打聽來做什么，你我這會子，不過浪跡萍蹤，偶然聚首。我也不曉得你姓甚名誰，你也不曉得我名誰姓甚?！?br>那人聽到這里，連忙自己通名道：“我姓張名叫咸貴，從前也曾替皇上家出過力，做過小小微員，因?yàn)榛潞o常，棄官就賈，改做了生意，充一個市隱。現(xiàn)在長江輪船上，暫當(dāng)買辦之職。（好實(shí)貨，虧他老臉，聞之令人欲嘔。）敝眷都在漢口，所以在上海地方倒很自由?！?br>小燕再也忍不住，撲嗤的笑了出來。巧寶、鳳姑也都抿嘴微笑。咸貴見三女粲然，錯認(rèn)都與自己有了意思，忙道：“小寓就在孟淵旅館，房間很寬敞，很潔凈，是我一個人包著的，可否同去坐坐？”
（上海地方果有如是的壽頭，想士諤先生必親眼瞧見過也）小燕道：“坐坐也不妨，散了戲館，就同你去坐一會子?！毕藤F見小燕應(yīng)允棧房里去，快活的像窮漢拾著金子相似，渾身不得勁兒。眼望著戲臺，巴望立刻就散場。一會子，茂州廟演畢，臺上改演空城計(jì)了。咸貴道：“我們走罷，這出是送客戲了，沒甚瞧頭?！?br>小燕笑道：“還有新安驛、天水闕、小放牛好多出呢，怎么說是送客戲。你真欺我們是鄉(xiāng)下人了?！?br>咸貴道：“明天是禮拜，戲還要好呢，我包一間包廂請你們，今天就這么著罷?！?br>小燕見他已經(jīng)情急，就道：“就去也好，只是我一個兒作不來主?！?br>咸貴連忙拱手道：“那兩位，費(fèi)神勸駕勸駕罷?！?br>巧寶、鳳姑見咸貴壽到個不堪，戲園子耳目眾多，一竟纏下去，究竟不很便當(dāng)。遂不約而同的向小燕道：“這戲也沒甚瞧頭，我們就早點(diǎn)子散罷。張先生既然明天請我們，我們準(zhǔn)期領(lǐng)他情是了?！?br>咸貴喜道：“還是這兩位說得有理?！?br>于是巧寶、鳳姑、小燕跟著張咸貴出了春貴戲園，徑投孟淵旅館來。好在春貴到孟淵，為路無多，車子也用不著，一瞬眼就到了。咸貴包著的房間，果然寬敞。鐵床炕榻，幾椅桌凳，位置井井。眾人坐下，咸貴忙喊當(dāng)差的泡茶，一面與小燕等周旋。鳳姑見桌上放著一副烏木嵌背的麻雀牙牌，隨道：“這里倒有著副麻雀牌，我們恰恰四個人，格子倒是齊了?！?br>小燕道：“叉兩圈小麻雀玩玩，可高興？”
咸貴大喜，暗想一叉麻雀，時光必定晚了，那就可以留他們住下了，穩(wěn)穩(wěn)的一箭三雕。心里這么想，嘴里早連應(yīng)“好好，叉麻雀是我最喜歡，我來拿出洋燭出來?！?br>一面又叫當(dāng)差的出去買點(diǎn)心，買香煙。巧寶道：“小麻雀誰耐煩去叉他，要叉叉得大一點(diǎn)子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大一點(diǎn)子也好，五十塊底二四如何？”
巧寶笑道：“張先生，虧你也是場面上人。五十塊底麻雀，算是大了。我們從會叉麻雀到今，幾十塊錢一底的麻雀倒也沒有叉過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此地是棧房里，太招搖了不便的，巡捕房不時派人來查看呢。你們喜歡大一點(diǎn)子，我明天領(lǐng)你們一個地方去，五百塊底，一千塊底都可以?！?br>小燕道：“我看就一百塊底么二罷。再要小時，自家也覺著難為情?！?br>巧寶道：“一百塊底就一百塊底，張先生說的那地方在何處？明天須得再碰一場大點(diǎn)子的。簡直說這一百塊底，我不過是應(yīng)酬戲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這地方就是女總會，里頭玩具不止麻雀一樣，牌九、搖攤?cè)Φ臏囟加??！?br>小燕道：“甚么叫做圈的溫？”
張咸員道：“圈的溫是外國紙牌，斗起來便當(dāng)?shù)暮堋！兵P姑道：“外國脾我們不懂的，不必講他?！?br>巧寶道：“女總會不是已經(jīng)禁掉了么，怎么這會子還有女總會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禁掉的女總會在珊家園，現(xiàn)在的女總會在虹口?！?br>小燕道：“虹口也有女總會，聽都沒有聽著過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虹口這女總會，是個紗廠老板開設(shè)的，就設(shè)在紗廠里頭。秘密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，可以保的住永沒有風(fēng)波。”
巧寶道：“紗廠老板為甚要開起女總會來？奇怪的很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紗廠老板有位姨太太，很喜歡賭錢，老板又很是怕他，姨太太要開女總會，老板不敢違拗，只好任其所為?！?br>巧寶道：“這老板叫什么名字？”張咸貴道：“姓洪，名叫明生。洪明生起初本是個軍犯，從四川本籍充發(fā)到這里的。初到時光，靠著小本經(jīng)紀(jì)度日?？喟臼〕苑e下了好幾十塊錢，他就拿來放印子錢。印子錢的利息，最是厚不過，頓當(dāng)放出，零碎收回，盤盤算算，不到幾年，頓積了近千八銀子。他就拿這筆錢，開了爿押當(dāng)鋪，押當(dāng)鋪取利以十日為期，按期二分，一月三期，就要六分，長年計(jì)算，就要七分二厘。一百塊錢，一年工夫就要嫌到七十二塊利錢，并且他們都以三個月為限，利上加利，計(jì)算起來差不多要對合利呢，怎么不要發(fā)財。明生發(fā)了財，就專門的翻造房屋，賤買貴賣，盤出盤進(jìn)，十年工夫竟?jié)q了六七十萬家私?，F(xiàn)在在虹口開著一爿紗廠，他姨太太在廠里設(shè)了個女總會，每日賭客男男女女，總有好幾百人，包車馬車汽油車停了個滿，紗廠門口用著印度老管門，任你仙人也猜不出里頭有女總會。你想這地方好不好。”說著時，當(dāng)差的香煙點(diǎn)心都買來了，咸貴忙著張羅。巧寶道：“何必費(fèi)事，又要去買點(diǎn)心?！毕藤F連說怠慢。當(dāng)差的早搬上四色點(diǎn)心，擺下四副牙筷。巧寶見是蛋糕、杏仁酥、蝦仁燒賣、雞絲春卷。當(dāng)差的又提著開水壺，把茶沖熱了。咸貴再三相勸，巧寶等見他一片至誠，只得努力應(yīng)命。吃畢，當(dāng)差的絞上手巾，各人接來揩過，點(diǎn)好洋燭，四個人碰起和來。四圈碰畢，已經(jīng)兩點(diǎn)鐘相近，牌風(fēng)甚穩(wěn)，各人沒甚進(jìn)出，只小燕輸了五十多塊錢，咸貴贏進(jìn)三十二塊，巧寶贏進(jìn)十八塊，鳳姑贏進(jìn)五塊。照咸貴意思，就想留他們住棧。小燕已經(jīng)覺著，咬著咸貴耳朵道：“你的心思我也很明白，只是今天他們都在，不很便當(dāng)，好在我們聚首的日子長呢，何必性急。”咸貴究因第一道兒碰面，不便十二分狼形。又因小燕的話，說得入情入理，只得點(diǎn)頭應(yīng)允。巧寶臨走，回問：“明天我們在那兒再會面？”
咸貴想了一想道：“十二點(diǎn)鐘四馬路一枝香六號相會如何？”
鳳姑道：“是日間十二點(diǎn)鐘，是夜里十二點(diǎn)鐘？”
巧寶道：“自然總是日間十二點(diǎn)鐘，夜里十二點(diǎn)鐘大菜館都打烊了，還跑去做什么，”咸貴道：“是極是極，明日十二點(diǎn)鐘我在那里恭候是了?！?br>一宵易過，次日巧寶、風(fēng)姑、小燕穿衣洗臉，撲粉梳頭，一切收拾定當(dāng)，已經(jīng)十二點(diǎn)三刻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饑，坐車子到一枝香。張咸貴已等得不耐煩了，忙請巧寶等入了座。巧寶等并不客氣，各人點(diǎn)了五樣菜，老老實(shí)實(shí)擾了他一頓。喝過咖啡，由咸貴簽字惠帳。雇上兩部馬車，巧寶、鳳姑合了一部，小燕咸貴合了一部，馬夫拉動絲韁，兩匹馬拖著八個輪盤，飛一般滾向虹口而去。
霎時行到，果見很大很大一所大紗廠。外面一拷圈竹籬笆，竹桿上都抹著烏煤柏油，門口掛著塊木牌，寫著富本紗廠。兩個紅頭黑炭，金剛似的站在那里。馬車直由大門而入，只見籬笆里十二三畝廣闊的草地，馬路縱橫，當(dāng)前一所高大洋房，煙囪巍然，機(jī)聲震耳，黑煙沖霄，知道就是紗廠。
馬車到紗廠正門口，并不停車，一徑駛過去，兜抄橫路。抄到紗廠后面，忽然別有洞天。馬路兩旁，滿栽著矮樹，一斬斯齊，都只一人來高。草地上東一簇西一簇，盡是海外的奇花異卉。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，一所三層樓洋式院落，門前停著無數(shù)包車馬車。正觀看間，恰好行到。見院落前另掛著塊牌子，上寫古蜀洪公館五字。下車進(jìn)內(nèi)，徑行上樓，支過穿堂，到一間洋房里。見先有四五個女子，兩三個男子，在那里說笑閑話。一個女子見了咸貴，起立相迎，又向巧寶等說了聲請坐。巧寶一面歸坐，一面把那女子打量一番。見描眉畫眼，并不十分的出色，估量去像個招待員模樣。談笑有頃，那招待的女子開言道：“可以攏局了。”
張咸貴問：“搭子怎樣搭配？”那女子道：“悉隨尊意。”張咸貴道：“我們四個人，齊巧是一個搭子?！?br>那女子道：“原班很好，省得湊搭生客?！?br>早有娘姨上來調(diào)開桌子，擺上牙牌籌碼。巧寶、鳳姑、小燕、咸貴四個子扳莊入座。這一回叉得大了，是一千塊底么半頭。起初兩圈，沒甚進(jìn)出。第三圈挨著咸貴做莊，小燕和下副三番倒勒牌。剛剛敲一記莊，是發(fā)財一扣，北風(fēng)坐著開拱，九萬一扣，二萬一對，五六七萬一搭。接著便是鳳姑做莊，又連和了兩副大脾，一副是九十六和同子清一色，一副是三元格倒勒三百和。后四圈重新扳，莊張咸貴輸?shù)袅虽h頭，捏著很好的牌，總是和不出。就和出副巴，也不過是平和起碼牌。碰完結(jié)帳，張咸貴足足輸了兩底半碼子，輸?shù)乃婵锥际?。小燕道：“逢場作戲，輸點(diǎn)子贏點(diǎn)子都算不著什么。張先生，你這么一個人，難道還輸不起么。張咸貴道：“吃過晚飯，索性推幾方牌玩玩，好不好？”
小燕道：“麻雀里輸了錢，牌九里翻本，真好算計(jì)?！?br>咸貴道：“說甚翻本不翻本，不過牌九全靠著天運(yùn)，不比麻雀還有手段好做，好似爽氣一點(diǎn)子，我是素來喜歡爽氣的。”
小燕道：“難道我們斗幾張麻雀，還有甚手段不成。張先生，你也疑心太重了。”
張咸貴道：“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，你纏錯了。我說手段，就是牌張松緊，斗法兇善的講究。并不是說你們不規(guī)矩，你們不要多心。”
鳳姑道：“張先生同他講什么，我們這小燕，人雖這么的大，還沒有清頭的呢?！?br>說著時，那起先招呼的女子也走過來了。笑問：“誰沒有清頭？”
張咸貴道：“我這女友說玩話呢?！?br>那女子問“誰是贏家？”
張咸貴把手向鳳姑、小燕一指道：“他們兩人都贏，我最輸?！?br>巧寶道：“我也輸?shù)揭坏锥嗄兀趺床惶崞鹆??！?br>那女子道：“輸幾個錢不要緊，吃過晚飯連一局翻翻本是了?！毕藤F道：“麻雀這東西氣悶不過，我說過吃過晚飯玩一場牌九。”
那女子道：“好極了，我也來和和興致，湊個數(shù)兒?！?br>一時娘姨過來請吃晚飯，四人跟到隔壁那間里，見臺上擺著一席很齊整的碰和菜。略讓一讓，相將入座。張咸貴執(zhí)壺敬酒，巧寶道：“張先生，你自己請多用兩杯，我們都是不會喝酒的。我們的喝酒，都不過陪陪你罷了。”張咸貴道：“大家喝兩杯。來來來，我們照照杯，我先干了?！?br>說畢，舉起酒杯，一飲而盡，把杯照給眾人看。小燕道：“多喝了酒，頭里渾沉沉，如何再好斗牌。”
鳳姑道：“一點(diǎn)子不喝，太失人家興致了。張先生，我來陪你一杯?！闭f著，也干了一杯。巧寶道：“鳳丫頭也是個酒鬼，你們兩個倒是一對兒?！?br>鳳姑聽了，瞅了巧寶一眼道：“嫂子，你講點(diǎn)子甚么話。講出來的話，也要有個分量呢?！闭f著旋轉(zhuǎn)身子，使性子不喝了。巧寶央道：“好妹妹，是我一時說錯，快不要動氣?！?br>鳳姑別轉(zhuǎn)頭，只是不理。張咸貴幫著勸道：“那都是我不好，罰我一杯酒?！?br>說著自斟一杯，又一飲而盡。鳳姑見他這樣貪杯，不禁好笑起來，撲嗤的笑。張咸貴道：“好了好了，回過意來了。理應(yīng)恭賀一杯?！?br>舉起杯來，又喝了個傾盡。喝畢，起身執(zhí)壺，向鳳姑道：“來來，我來敬你一杯。他說，盡讓他去說，不要理他就是了?！?br>回問小燕道：“我的話對不對？”小燕沒有回答，鳳姑早把酒壺推住道：“張先生，你不要斟罷，才喝得一杯酒，人家肚子里已經(jīng)不舒服了。說出這種好聽話來，經(jīng)不起再喝了，不知還要說得怎樣呢。我勸你還是去敬給人家罷，人家面子說不會喝，心里實(shí)是要喝的很，不然也用不著這么吃醋了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醋這件東西，酸溜溜有甚吃頭，還是酒好吃?！?br>說得三個人都笑起來，咸貴自己也笑了。隨提酒壺，給鳳姑斟了一滿杯，又給巧寶、小燕斟過。姑嫂三人喝了幾杯，先叫娘姨盛飯。咸貴因要推牌九，也不敢盡量。吃畢飯，絞上手巾，大家接來揩過?；氐侥沁叄娐槿概埔呀?jīng)收去，桌上擺著一副簇新的竹背牙面天九牌，和兩粒牙骰。咸貴向外坐下，小燕道：“我來扳門。”
遂在咸貴對面天門位上坐下。鳳姑坐了上門，巧寶坐了下門。小燕道：“張先生你推多少輸贏”咸貴道：“先推一千塊錢小玩玩。”
小燕道：“輸光了讓我來做莊。”張咸貴道：“哎唷，替我發(fā)得好利市，只恐你不是金口玉音呢?！?br>說著，早把牌碌碌碌洗起來。洗畢砌好，推出第一條牌九。小燕道：“第一條是毛關(guān)，略為打點(diǎn)子，試試財運(yùn)看。說著摸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，打在下角。鳳姑打了十塊錢橫宕，巧寶只打得五塊錢。莊家擲動骰子，乃是八落底。拿了一個別十，自然通配。小燕此時，放出手段，用掏字訣，把牌張暗暗掏上個記號。看官記清，他這通天本領(lǐng)，就從單品純處學(xué)來的?？蓱z壽頭壽腦的張咸貴，還在夢里，一點(diǎn)子沒有覺著。吃吃配配，推不到三方牌九，三十二張牙牌，多謝他全都做下了暗記，一目了然，宛如朝天擺著一般。牌張一認(rèn)得，他老人家就下重注了。看準(zhǔn)了眼子，三百四百的重打。并且巧寶、鳳姑都跟著小燕打一路。不到三條牌九，一千塊錢早已輸完不夠。咸貴發(fā)起火來，又摸出二千兩一張匯票道：“再輸?shù)袅耍妥寗e人推莊。”
正要再推忽覺肩上被人一拍，回頭瞧時，不覺大喜過望。原來背后站著的不是別個，就是自己的性命至交胡雅士。這胡雅士也是（外囗內(nèi)欒）霸隊(duì)里出色人員，一竟在輪船上做那最巧妙不過的事業(yè)。咸貴是輪船買辦，俗語說得好，水靠船，船靠水，日親日近，自然就要好起來了。并且銅錢這東西，一個人總不會嫌多的。雅士做著了空子，劈起帳來，總提一分客帳給咸貴。咸貴見有利可圖，自然要好得愈加要好了。兩個人因此便成了性命至交。這日，雅士到孟淵旅館瞧咸貴，碰著當(dāng)差的，曉得咸貴到了女總會里來，也忙趕到女總會。心想碰著機(jī)會，乘便做點(diǎn)子生意。走到時，恰遇咸貴摸出匯票來，向眾說再輸了，就讓別人推莊。遂把他肩膀一拍，問道：“你已經(jīng)輸?shù)暨^多少？”
咸貴見是雅士，心下喜道：“有了他我就不怕了，他是活手呢。”
隨答：“不多，牌九里只輸?shù)粢磺а箦X，倒是日間麻雀里輸?shù)拇螅医裉煺媸墙恢溯斶\(yùn)?！?br>胡雅士道：“既然風(fēng)頭不利，做甚上莊。我看還是把莊讓給人家做了罷?！毕藤F道：“你來做可好？”
胡雅士道：“我也不大利市，在城里頭小玩玩，也輸?shù)袅巳俣鄩K錢，還是讓別個做罷。”
咸貴聽畢，立起身來讓眾人。小燕笑道：“我來推兩方看?！?br>張咸貴道：“很好，你推我來打，我也不巴望贏錢，能夠翻本就好了。”胡雅士道：“我也陪你打幾下，輸贏不必講，大家不過玩一個熱鬧?！?br>小燕錯認(rèn)胡雅士也是個空子，并不放在心上。胡雅士道：“就這幾個人，覺著人頭太少?！?br>咸貴道：“洪姨太于脾九一道很起勁的，為甚不來？”
雅士道：“你我同去邀他，他或者沒有知道呢?！毕藤F點(diǎn)頭，就跟著胡雅士向外而去。走到穿堂里，雅士站住腳問咸貴道：“你今天共輸了多少錢？”
咸貴道：“么半頭一千塊底麻雀里，輸了兩底半碼子，牌九里又輸了一千塊。我也不知為甚這么的輸，你肯同我想想法子么？”
雅土道：“我看這幾個女子，像是（外囗內(nèi)欒）霸，你也是進(jìn)過門檻的人了，為甚還這么的上當(dāng)？”
咸貴道：“我也有點(diǎn)子疑心，只是拿不著他們破綻又怎樣。現(xiàn)在有了你，就不要緊了，你總有法子好想?！?br>雅士道：“那也只好看事行事，老阿哥，不是兄弟今天說你，你這好色的毛病不改掉，總管處處受虧?！毕藤F道：“我也知不好，只是再也改不掉又怎樣。”
雅士道：“我們談了好一會子了，快進(jìn)去罷，他們要動疑了。你停會子動手，瞧我樣子而行，我怎樣你也怎樣?！?br>說著，重又進(jìn)內(nèi)。見小燕等等得不耐煩，已先在搭臺了。鳳姑問：“你們二位怎么去了這許久，我已贏了三百多塊錢了。”
咸貴道：“我們?nèi)パ橐烫?，誰料他老人家自己也在做莊?！?br>雅士拉著咸貴，就在天門坐下。這回張、胡二人下手都很把細(xì)，都不過五塊十塊，并沒有下過一回重注?？缮纷鞴郑巧巷L(fēng)偏偏是個爛莊，差不多記記都是通配。巧寶向咸貴道：“張先生，你怎么倒膽小了，不見我已贏了六百多塊錢么?！?br>咸貴目視雅士，雅士道：“我們就打得大一點(diǎn)子，只怕賭運(yùn)不好，大了就要輸呢?！鼻蓪毜溃骸澳怯羞@般湊巧的事。骰子與牌，又不會認(rèn)識人的。”小燕已把牌洗好，推出一條牌九來，這已是第四方了。胡雅士眼光果然利害：用不著掏甚暗記，瞧過兩方牌九，已經(jīng)一目了然。張張都能認(rèn)識，卻故意道：“我是不懂什么眼子不眼子的，隨便瞎打打，你們不要笑話?！?br>咸貴道：“專打眼子，輸?shù)艮p子，活門不活門，本都是瞎講張?！?br>雅士摸出四百兩一張莊票，就在天門一擺。咸貴就把那張二千兩匯票也放在天門，指道：“五百兩。”
小燕心里歡喜，瞧牌時，第四副恰是副至尊大牌，（么二二四，上海人稱為至尊）擲出骰子，偏偏是個八點(diǎn)，疾忙放出搶字訣手段，不等眾人拿牌，趁收骰子時，把那副大牌夾手槍了過來。隨把手指略略一帶，彌補(bǔ)得一點(diǎn)子破綻沒有。只道萬妥萬當(dāng)，穩(wěn)穩(wěn)可以贏進(jìn)九百兩銀子了。胡雅士明明看見，只當(dāng)不知，肚里頭不住暗好笑。暗想你這副至尊不要開心，管教你進(jìn)得出不得。欲知胡雅士用甚奇計(jì)破這黃河陣，且待在下略略休息會子，再行饒舌。
下集書中，更有豪商遇刺，俠士傾家，巡撫甘戴綠頭巾，警董愿作護(hù)花幡，種種熱鬧節(jié)目，不止六七萬言。無非要警醒迷人，同超覺岸。那三集書卻就此煞尾了。再會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