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七.杜子美三

作者：胡仔

杜子美三
《藝苑雌黃》云：“庾信謂魏使尉瑾曰：‘昔在鄴食蒲萄，殊美?！愓言唬骸骱螤?？’徐君房曰：‘有類軟棗。’信曰：‘君殊不善體物，何不言似生荔枝？’荔枝之味，果中之至珍，蓋有不可名言者。故蔡君謨云：‘剝之凝如冰精，食之消如絳雪。其味之至，不可得而狀也。’魏文帝方之蒲萄，世譏其謬。庾信亦復(fù)有此語。彼《廣志》謂子如石榴，(“志”原作“誌”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校改。)其謬愈甚。唐人形于賦詠者頗多，然亦未始遇夫真荔枝。故張曲江作《荔枝賦》，是南海郡荔枝耳。白樂天作《荔枝圖序》，是巴峽間荔枝耳。杜子美詩所謂‘紅顆酸甜只自知’者，是瀘戎荔枝耳?！?br>《遯齋閑覽》云：“《荔枝譜》稱：‘漢初，南越王尉佗以備方物。和帝時，交趾七郡貢生荔枝。(“郡”原作“年”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、明鈔本校改。)天寶中，涪州歲驛致之。’未嘗言及閩中者。今廣南夔梓所出，僅比閩中之下品。是真荔枝，自唐其名未著。今莆陽為天下第一。然閩中佳者，六月方熟。其四月熟者，謂之火山荔枝。東坡有《四月十三日食荔枝詩》：‘海中仙人絳羅襦，紅綃中單白玉膚?！枵b之，未嘗不愛其體物之工。然其后云：‘似開江珧砍玉柱，更洗河豚烹腹腴。’予意東坡未嘗到閩中，亦不識真荔枝。其曰‘四月十三日’，是特廣南火山者耳，故其比類，僅與魏文帝、庾信等同科?！独笾ψV》又云：‘火山，本出廣南，四月熟，味甘酸，而肉薄，閩中近亦有之，山在梧州?！础跺居钣洝吩疲骸稁X表錄》：梧州府對岸西火山，山形高下大小，如桂林獨秀山。山下水澄，潭深無底。其火，每三更夜見于山頂，一更初見火起，匝其頂，如野燒，甚者廣十丈余，食頃而息?；蜓云湎滤杏袑氈?，光照于上，上有荔枝，四月先熟，以其地?zé)?，故為火山也。沈佺期詩：身?jīng)火山熱，顏入瘴鄉(xiāng)低。即此山也。’予按《宋之問集》，有《早發(fā)韶州》一聯(lián)云：‘身經(jīng)火山熱，顏入瘴江消?！址莵缙谠?，蓋《寰宇記》之誤?！避嫦獫O隱曰：“東坡《四月十三日初食荔枝詩》注云：‘予嘗謂荔枝味厚高格兩絕，果中無比，惟江珧柱、河豚魚近之耳。’又曰：‘仆嘗問荔枝何所似？或曰：荔枝似龍眼，客皆笑其陋，實無所似也。仆曰：荔枝似江珧柱。應(yīng)者皆憮然。仆亦不辨。’此可謂善于比類者。若魏文帝、庾信方之蒲萄，(“方”字原無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、明鈔本校補。)乃至謬耳。《藝苑雌黃》殊無鑒裁，遂言東坡比類，僅與魏文帝、庾信等同科。若言閩、廣荔枝高下不同則可，若言東坡不善比類，則不可也?！?br>《復(fù)齋漫錄》云：“《唐書·禮樂志》：‘帝幸驪山，楊貴妃生日，命小部張樂長生殿，因奏新曲，未有名，會南方進荔枝，因名曰《荔枝香》，樂史所作。’《楊貴妃外傳》亦云：‘新曲未有名，會南海進荔枝，因名焉。’故子美《病橘詩》云：‘憶昔南海使，奔騰獻荔枝。百馬死山谷，到今耆舊悲。’又，《解悶詩》云：‘先帝貴妃今寂寞，荔枝還復(fù)入長安。炎方每續(xù)朱櫻獻，玉座應(yīng)悲白露團?！础短浦尽芬岳笾ω曌阅戏剑稐铄鈧鳌窞槟虾?，杜詩亦以為南海及炎方：則明皇時，進荔枝自嶺表明矣。東坡詩乃以‘永元荔枝來交州，天寶歲貢取之涪’，張君房《脞說》以為忠州，何邪？當(dāng)有辨其是非者。”
苕溪漁隱曰：“余觀蔡君謨《荔枝譜》云：‘東京：交趾七郡貢生荔枝，十里一置，五里一堠，晝夜奔騰。有毒蟲猛獸之害。臨武長唐羌上書言狀，和帝詔大官省之。唐天寶中，妃子尤愛嗜，涪州歲命驛致之。時詩人多所稱詠此，張九齡賦之以托意?！謻|坡《荔枝嘆》云：‘十里一置飛塵灰，五里一堠兵火催。顛坑仆谷相枕藉，知是荔枝龍眼來。飛車跨山鶻橫海，風(fēng)枝露葉如新采。宮中美人一破顏，驚塵濺血流千載。永元荔枝來交州，天寶歲貢取之涪。至今欲食林甫肉，無人舉觴酬伯游?！砸岳笾μ鞂殨r貢自涪州。二公著譜作詩，意欲傳于后世，其考之必審，不應(yīng)有誤。蓋唐都長安，視涪州為正南，荔枝由子午谷路進入?！短浦尽吩颇戏?，杜詩云炎方，悉指其方而言之也。若《病橘詩》、《妃子外傳》以為南海，則道里遼遠，所記必誤。復(fù)齋信以為然，過矣！《荔枝譜》又云：‘洛陽取于嶺南，長安來自巴蜀。’蓋涪、忠二州，俱為巴蜀之地，境土相接。白居易嘗刺忠州，以其地多產(chǎn)荔枝，形于篇什，又圖而序之。余意君房《脞說》，因此遂言忠州也。居易序云：‘荔枝若離本枝，一日而色變，二日而香變，三日而味變。四五日外，色香味盡變?nèi)ヒ?。’余頃在閩廣，驗此語信然。矧傳置之遠，腐敗之余，烏能適口也哉？”
苕溪漁隱曰：“東坡《荔枝詞》云：‘閩溪珍獻，過海云帆來似箭。玉坐金盤，不貢奇葩四百年。輕紅釃白，雅稱佳人纖手擘。骨細肌香，恰似當(dāng)年十八娘?！独笾ψV》云：‘十八娘荔枝，色深紅而細長，時人以少女比之。俚傳：閩王王氏有女第十八，好啖此品，因而得名。其冢今在城東報國院。(“?！痹鳌凹摇保駬?jù)宋本校改，下同。)冢傍猶有此樹?！V中又有將軍荔枝云：‘是五代間人，有為此官者，種之，后人以其官號其樹，而失其姓名之傳?！瘱|坡云：‘惠州太守東堂祠，故相陳文惠公堂下，有公手樹荔枝一株，郡人謂將軍樹。今歲大熟，賞啖之余，下逮吏卒。其高不可致者，縱猿取之。詩云：丞相祠堂下，將軍大樹傍。炎云駢火實，瑞露酌天漿。爛紫垂先熟，高紅掛遠揚。分甘遍鈐下，也到黑衣郎?！M將軍之號，偶爾同之邪？”
《藝苑雌黃》云：“《漢舊儀》：‘顓頊有三子，死而為疫鬼，一居江水為瘧鬼，一居若水為罔兩蜮鬼，一居人宮室區(qū)隅為小鬼，善驚小兒?！薯n退之有《譴瘧鬼詩》：(“譴”原作“遣”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校改。)‘屑屑水帝魂，謝謝無余輝。如何不肖子，尚奮瘧鬼威？’又云：‘咨汝之胄出，門戶何巍巍。祖軒而父頊，未昧于前徽?！?span id="4nmtkw5" class='zhushi_link'>(“昧”原作“沫”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校改。)而其后又有‘湛湛江水清，歸居安汝妃’之語，蓋本于《漢舊儀》也。此傳杜詩能除瘧，此未必然，蓋其辭意典雅，讀之者脫然，不覺沉疴之去體也。而好事者乃曰：‘鄭廣文妻病瘧，子美令取予落月滿屋梁，猶疑照顏色一聯(lián)，誦之不已。又令取虬髯似太宗，色映塞外青一聯(lián)，誦之不已。又令取子璋髑髏血模糊，手提擲還崔大夫一聯(lián)誦之，則無不愈矣?！耸饪尚?。借使瘧鬼誠知杜詩之佳，亦賢鬼也，豈復(fù)屑屑求食于嘔吐之間為哉？觀子美有言：(“言”原作墨丁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、明鈔本校補。)‘三年猶瘧疾，一鬼不銷亡。隔日搜脂髓，增寒抱雪霜。徒然潛隙地，有靦屢鮮妝?！瘎t是疾也，杜陵正自不免?！?br>《復(fù)齋漫錄》云：“子美《初月詩》：‘庭前有白露，暗滿菊花團。’又：‘白露團甘子。’又，《江月詩》：‘玉露團清影?！?，絕句云：‘玉坐應(yīng)悲白露團?！粗x惠連詩：‘團團滿葉露。’謝玄暉：‘猶沾余露團?！仔拧掇诘民闩_露》詩：‘唯有團階露，承睫共沾衣。’杜詩所本也?！?br>《復(fù)齋漫錄》云：“‘昨日玉魚蒙葬地，早時金碗出人間?！囍页寄艘暧裢霝閾?jù)。少陵豈以玉碗為金碗哉？蓋指盧充幽婚事也?！?br>《藝苑雌黃》云：“《諸將》內(nèi)一聯(lián)云：‘昨日玉魚蒙地葬，早時金碗出人間?！⒄f金碗取孔氏《志怪》盧充事。樗叟詩《杜拾遺》，亦用此說。以予考之，非也?！赌鲜贰ど蚓紓鳌吩疲骸紘L獨行，經(jīng)漢武通天臺，為表奏之，陳己思鄉(xiāng)之意，云：甲帳珠簾，一朝零落；茂陵玉碗，遂出人間。’杜蓋用此語也。陳無己詩：‘初聞橋山送弓劍，寧知玉碗人間見?！避嫦獫O隱曰：“二說當(dāng)以盧充幽婚事為是，蓋有金碗之贈。若沈炯事，乃是玉碗，又引無己詩為證，尤無謂也?！?br>《藝苑雌黃》云：“《荊楚歲時記》曰：‘七月七日，世謂織女牽牛聚會之日。’晉傅玄《擬天問》云：‘七月七日，織女牽牛會天河?！藙t其事。杜公瞻注云：‘此出于流俗小說，尋之經(jīng)史，未有典據(jù)?！对姟吩疲骸彵藸颗?，(“睆”原作“皖”，今據(jù)明鈔本校改。)不以服箱。跂彼織女，終日七襄。’說者以為二星，有名無實；即古詩所云：‘織女無機杼，牽牛不負軛?！M復(fù)能為夫婦，歲一聚會乎？《史記·天官書》云：‘牽牛為犧牲，其北河鼓。河鼓大星上將左右。’左右將，則是河鼓牽牛，大同小異?！稜栄拧吩疲骸庸闹^之牽牛?！钛沧⒃疲骸庸臓颗?，皆二十八宿名?！弊⒃疲骸袂G楚人呼牛星為擔(dān)鼓?！藙t河鼓之據(jù)?！断男≌费裕骸咴鲁趸?，織女正東向；十月，織女正北向。’此皆據(jù)星也，亦無會合之文。近代有此說耳。曹植《九詠》曰：‘乘回風(fēng)兮浮漢渚，目牽牛兮眺織女。交有際兮會有期，嗟吾子兮來不時?！⒃疲骸疇颗榉?，織女為婦，各處河之傍，七月七日，得一會同。’《古歌辭》云：‘黃姑織女時相見。’黃姑，即河鼓也，語訛所致。漢武帝于昆明池中作二石人，為牽?？椗螅w欲神異其水，比方河漢。班固賦云：‘左牽牛兮右織女，似天漢之無涯。’雖不云七月七日聚會，其意以為夫婦之象，天道深遠，所不敢言也。又，《歲時記》言緯書云：‘牽牛娶織女，取天帝二萬錢下禮，久不還，被驅(qū)在營室。言雖不經(jīng)，有足為怪。’《齊諧記》亦云：‘桂陽成武丁有仙道，常在人間，忽謂其弟曰：七月七日，織女當(dāng)渡河，諸仙悉還宮，吾已被召，與爾別矣。弟問曰：織女何事渡河？曰：暫詣牽牛。世人至今云織女嫁牽牛焉。’此類皆不足信。故杜詩云：‘牽牛處河西，織女出其東。萬古永相望，七夕詎相同。神光竟難候，此事終朦朧。颯然精靈合，何必秋遂逢。(“逢”宋本、徐鈔本、明鈔本作“通”。)蓋亦不信有此事也。世傳又有烏鵲填河成橋，與夫乞巧穿針之事，皆無可據(jù)。河鼓與牽牛，《史記》以為二星，《爾雅》以為一星，河字又或作何?！避嫦獫O隱曰：“《文選注》云：‘織女一名天女孫?！雍瘛镀蚯晌摹吩疲骸衿澝锨锲呦Γ炫畬O，將嬪于河鼓?！鄧L和人《七夕詩》云：‘乞巧筵開玉露秋，(“開”原作“前”，今據(jù)宋本、徐鈔本、明鈔本校改。)一鉤涼月掛西樓。人間百巧方無奈，寄語天孫好罷休?！?br>《復(fù)齋漫錄》云：“《文選·古詩》：‘河漢清且淺，相去復(fù)幾許。盈盈一水間，默默不得語?！?span id="ujw9axt" class='zhushi_link'>(“默默”宋本、徐鈔本作“脈脈”。)梁劉孝儀《詠織女詩》：‘欲待黃昏至，含嬌渡淺河?！褰偂镀呦υ姟罚骸駥D期今夜，飄飄渡淺流?！踔敗镀呦υ姟罚骸旌訖M欲曉，風(fēng)駕儼應(yīng)飛?！识抛用馈短旌釉姟罚骸Ｅ昴甓?，何曾風(fēng)波生。’”《藝苑雌黃》云：“昔人文章中，多以兄弟為友于，以日月為居諸，以黎民為周余，以子姓為詒厥，以新婚為燕爾：類皆不成文理。雖杜子美、韓退之亦有此病：豈非徇俗之過邪？子美云：‘山鳥山花吾友于?！衷疲骸延诮酝Π??！酥疲骸M謂詒厥無基址?！衷疲骸疄闋栂Ь又T?！逗鬂h·史弼傳》云：‘陛下隆于友于，不忍恩絕。’曹植《求通親親表》云：‘今之否隔，友于同憂。’《晉史》贊論中，此類尤多。洪駒父云：‘此歇后語也。頃有人年七十余，置一侍婢，年三十，東坡戲之曰：侍者方當(dāng)而立歲，先生已是古稀年。得無類是乎？’”苕溪漁隱曰：“友于之語，自陶彭澤已自承襲用之。詩云：‘一欣侍溫顏，再見喜友于。’然則少陵蓋承之也。且歇后語，蘇、黃亦有之。蘇云：‘伯時有道真吏隱，飲啄不羨山梁雌?！S云：‘?dāng)嗨鸵簧┯校瞥f事無過。’然黃集此句，對偶甚工，后山以為妍而反嗜之，不以為病也。又，《遯齋閑覽》云：‘東坡在豐城，有老人生子求詩。東坡問：翁年幾何？曰：七十。翁之妻，年幾何？曰：三十。戲作八句，警聯(lián)云：圣善方當(dāng)而立歲，乃翁已及古稀年。今《藝苑》以為有人年七十余，置侍婢，仍竄易其詩?！浭轮`，有如此，當(dāng)以《遯齋》為正。”
《復(fù)齋漫錄》云：“唐宰相鄭綮為詩，好歇后句。行第五，時人呼為‘歇后鄭五’。今人無有蓄其詩者。惟舊史載其一聯(lián)云：‘只有兩行公廨淚，臨行灑向渡頭風(fēng)?！尜皆~也。后之文士，不復(fù)作歇后體，以其非雅正。獨石曼卿因登第覆落，例受三班借職，賦詩一首，所謂‘無才且作三班借，請俸爭如錄事參’是也。韓子蒼云：‘唐人詩：落花滿地寂寥紅，獨有離人萬恨中?；厥壮靥量偀o語，手彈珠淚與東風(fēng)。綮之意，此之意也，而詞語頓異?！痹S彥周《詩話》云：“老杜詩，不可議論，亦不必稱贊，茍有所得，亦不可不記也。如太宗，相者見之云：龍鳳之姿，天日之表。而杜詩云：‘真氣驚戶牗’，可謂簡而盡。又，《經(jīng)昭陵》云：‘文物多師古，朝廷半老儒。直辭寧僇辱，賢路不崎嶇?！谥怯掠⑻?，武定天下，而能如此，最盛德也?！?/div>

卷第七.杜子美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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