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蓮化村思食得食 從東寺避魔逢魔

作者:
語云:

佛佛佛,非異物,原是人心人性出,
弗同人處是慈悲,人弗同他因汩沒;
靈根慧性雖本來,清凈無為實道法,
大千世界只此中,莫認(rèn)靈山在西域;
自成自度須自修,莫望慈航與寶筏,
嫡親骨肉本分明,一體看承休鶻突;
若教走得路兒差,差之毫厘千里失。
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,過了掛礙關(guān),又復(fù)西行,一路上雖也有高山大水,只覺山光秀媚,水色澄清,全無險惡之氣,師徒們歡心樂意而行。忽一日,行到一個地方,唐半偈在馬上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前面有人家,叫一聲:“徒弟呀,行了許多路,腹中覺得有些饑了,前面有善信人家,須去化一頓飽齋吃了再行方好?!必i一戒道:“阿彌陀佛!師父一般也說餓了,我若說餓,你們又要道我是饞癆?!毙⌒姓叩溃骸梆I原不同。師父的餓是三餐飲食之常;你的餓是饞心涎口貪饕無厭之求。怎么比得?”豬一戒道:“偏我要吃就是貪饕!師父不消講,只是過一會化了齋你不要吃,我就信你不是貪饕?!毙⌒姓咝Φ溃骸凹扔旋S怎的不吃?但吃便吃,卻不象你身心性命都專注在吃上?!钡苄謧冋f不了,早已走到一個村口。唐長老抬頭一看,只見那村坊:
街坊潔凈,道路修齊。鱗鱗瓦屋,全無傾攲之象;寂寂門墻,殊多安輯之風(fēng)。分明村落,卻不見有雞彘牛羊出入;宛然田野,實全無禾苗菽麥生成。四境不聞?wù)b讀聲,孰是求名之客?百逵了無奔走跡,誰為覓利之人?衣冠古樸,不披剃而了不異于高僧;視履端詳,縱蠢愚而亦知其為善士。家家清凈,登其室疑入?yún)擦?;處處清閑,履其域儼然佛國。靜忽聞香,任鼻端受用卻不見人焚;空常現(xiàn)色,使眼界光明始知乃天設(shè)。觀草木而祇樹成林,優(yōu)婆待坐,睹人間所未有;問山水而峰懸靈鷲,波滴曹溪,悟佛道之至精。故進(jìn)而觀境,總是無塵;虛以問心,大都不染。
唐半偈在馬上看見這村坊風(fēng)光清凈,氣象無為,驚訝不已。遂跳下馬來對小行者道:“履真呀,這是什么去處?怎這樣吉祥如意!定有大圣賢在內(nèi),須細(xì)細(xì)訪問,不可輕易造次。”小行者道:“佛法微妙宏深,這地方雖然清凈卻無造就,止不過得些皮毛,師父看見怎便這等大驚小怪起來?”唐半偈道:“徒弟呀,不是我大驚小怪。你看這地方不沾不染,其實難得?!毙⌒姓叩溃骸斑@都是師父在中國看厭了那些邪魔外道,故才挹真風(fēng),便生歡喜。其實佛法莊嚴(yán)何所不有,也不是一味枯寂,老師父見過我佛自然知道。”正說著,只見一個人家開了兩扇板門,走出一個老者來。須眉皓然,手拄著一條過頭竹杖,伸著鼻孔向空間嗅道:“今日蓮花這等香得極,莫非又有法侶化來?”小行者看見,忙上前叫一聲:“老官兒,我們師徒是化齋的。”那老者誤聽了,只當(dāng)做他說是化“來”的。急低頭一看,見小行者尖嘴縮腮,形容古怪,著了一驚。再一看時,又是豬一戒長嘴大耳;沙彌晦氣顏色,一發(fā)丑陋。愈加驚慌道:“怎今日這樣香骨香胎,卻化出許多惡種來?”不覺連打兩個寒噤道:“詫異,詫異!”小行者道:“化齋常事,有什么詫異?”老者道:“我這地方化來雖是常事,卻從不見有此異種!莫非不是紅蓮、白蓮?只恐怕來得性急錯投了胎,還是蓮葉下龜蛇化的哩!怎好到我村里來同居共?。俊毙⌒姓呗犃税肷?,全不知他說些什么,叫聲:“老官兒,不必嘮嘮叨叨,我們乃過路僧人,肚中饑了,只化你一頓飽齋吃了就行,哪個同你同居共住?”那老者方聽明白是化齋的,微微笑道:“是我老拙聽差了。既是過往師父要化齋,請到寒舍去供養(yǎng)?!必i一戒聽見老者叫請,就報與唐半偈道:“那老施主請我們?nèi)コ札S哩!師父快過去相見?!碧瓢胭拭ψ呱锨按蛞粋€問訊道:“多蒙老菩薩布施了?!蹦抢险呖匆娞瓢胭室槐砣宋铮ξ牡溃骸霸趵蠋煾阜ㄈ葸@般端偉,這三位高徒又大相懸絕?”唐半偈道:“外貌雖然懸絕,中間卻相去不遠(yuǎn)?!崩险哌B連點頭道:“老師父見教的是。”一面說一面就邀他師徒四人入去。
到得客堂上,尚未施禮遜座,早看見堂正當(dāng)中設(shè)著一桌盛齋。湯飯、素菜、點心、饅頭,無所不有,俱熱氣騰騰,就似才整備完的。老者一一見過了禮,就請他師徒們坐下受用。唐半偈與小行者心下還驚驚疑疑道:“大家一齊同進(jìn)門來,又不曾見他分付人整治,就是現(xiàn)成有的叫人搬出來,也要一會工夫,怎這等安排得停當(dāng)!莫非這老兒能未卜先知的么?”豬一戒看見米面精美,素菜新鮮,又烹調(diào)可口,冷熱稱心,便不管三七二十一,放開肚皮,直吃得風(fēng)卷殘云,落花流水。卻又作怪,吃了一碗,轉(zhuǎn)轉(zhuǎn)眼又是一碗,滿桌上的飲食,任你飽食再吃不了。豬一戒只吃得個撐腸拄肚,無可奈何,方放下碗箸抹抹嘴坐著。唐長老看見豬一戒住手,才起身向老者作禮道:“多謝老菩薩布施?!崩险叩溃骸胺鹛煲率常魅说木壏?,怎么謝起我來?”唐半偈聽見老者說話蹺蹊,心下一發(fā)狐疑,忍不住問道:“貧僧偶爾化齋,雖蒙老菩薩慨然見惠,就是一茶一飯,也須炊爨而后齊備,怎才一登堂,便羅列滿案?況滋味如甘露醍醐,絕不似人間煙火。此中必有妙義,萬望老菩薩剖示?!崩险叩溃骸袄蠋煾赶胧沁h(yuǎn)方來的,還不知敝村之事。我這敝村叫做蓮化村,村坊雖小,也不止有上萬人家,居民雖也老少不同,面龐各別,卻都不是父母精血交感生成,乃是四方善信積功累行,投托蓮花化生而來者。生既不假父母精血,則飲食自不取人間煙火,故我這地方從來不知耕種,人家并無井灶。”唐半偈道:“既不耕種,又無井灶,似方才這些齋供卻是哪里來的?”老者道:“多感佛天保佑,但一動念,便隨念而集。方才老師父一說化齋,自然備具。故我這地方從無貪求爭奪之事。”唐半偈聽了大生歡喜道:“常聞西方佛地思衣得衣,思食得食。愚蠢之人,多不深信,今日身經(jīng)目擊,方知一字不虛?!庇只仡^攢著眉對小行者說道:“西方佛地果是極樂世界,只可憐東土沉淪苦海,不知何日方能度脫?”老者聽見唐半偈說東土沉淪,因問道:
“老師父念及東土沉淪,莫非與東土有甚相干?”唐半偈道:“貧僧實乃東土大唐國所生,因念東土口舌是非牽纏不了,故奉天子欽差往天竺國雷音寺見我佛如來,拜求真解,以求濟(jì)度。今路過空方,見寶方風(fēng)土無榮無辱,無是無非,謂之極樂,真可謂名實相副。偶憶及本鄉(xiāng),不勝動念。”老者道:“據(jù)老師父這等說來,還是見得東土不如西天了!就是我老拙前世也是東土人,不知在前世怎生樣苦修,方得在蓮花中化生于此。白生于此,思衣得衣,思食得食,已感佛天不盡。不期這蓮花西鄉(xiāng)忽來了一個和尚,自號冥報,生得眉濃如敗帚,眼大若彈丸,面黑如泥,皮相似癩,十分惡相。自創(chuàng)一個高論說,佛法莊嚴(yán)富麗,當(dāng)以東土為正。
若是東土出了一個高僧,不但入山龍降虎伏,就是居市也鬼敬神欽。講起經(jīng)來,每每龍女獻(xiàn)供,天女散花;說起法來,往往王侯聽信,天子皈依。行處有旌幡寶蓋為之擁護(hù),坐處有香花燈燭為之供養(yǎng)。開一叢林,參禪學(xué)道動輒數(shù)千人;作一善事,舍帛施錢必以百萬計。故金人興教于漢明之夢,志公顯道于梁武之朝,其余傳燈立教,不一而足。如此者方足尊榮。佛法開導(dǎo)眾生,象西方這樣寂寂寞莫,居無室家琴瑟之樂;出無君臣魚水之歡。略動一念,便叫做妄想;但行一事,便以為貧嗔。有時而有,蹤跡若空花;有時而無,行藏如浮云。雖說化生不死,然癡癡蠢蠢,如木如石,卻與不生何異?怎如東土,梵宇過于王宮,緇流半于天下。南堂北院,誦禮不休,大剎小庵,鼓鐘不絕。施財者,貧兒忽生富貴;慳吝者,榮華一旦銷沉。昭佛教之無邊,彰報應(yīng)于不爽。今新立一教叫從東教,朝夕與許多弟子誦經(jīng)拜懺,望生東土。一時間將這蓮化西村的居民都哄騙得心搖情動,妄想富貴繁華,不肯自甘冷淡。他的教法漸漸行開,這幾日連我東村也立腳不定,也有人道他說得有理。我老拙正在狐疑之際,請問,老師父既生于東土,自知東土的受用,為何轉(zhuǎn)到西方來求解?又為何轉(zhuǎn)又說東土沉淪?又為何見我們寂寞轉(zhuǎn)生歡喜?萬望見教。”唐半偈聽了嘆息道:“佛法從來清凈,豈待貧僧饒舌。若東土道勝西天,貧僧又何苦跋涉?此僧妖言惑眾,罪不待言。但寶方相近靈山,日瞻我佛慈云,況托身蓮花必具本來慧性,豈容妖僧于此顛倒是非,攪亂道法?”老者道:
“就是村中居民,也有幾個高明的在背后議論他的破綻,不肯信從,爭奈力量淺薄,駁他不倒。這冥報和尚又有些幻術(shù),最會持咒咒人。咒得人昏迷不醒,登時跌倒。人要害他,又有丈六佛光,結(jié)成樓閣,以為護(hù)身之寶,若有急難,將身遁入,任是刀劍如林,也不能傷。我這闔村居民,雖說化生佛地,卻沒有神通手段,如何與他做得對頭?故只得凡事依從。老師父若要往天竺國雷音寺去,必要打從西村經(jīng)過,須悄悄瞞了他過去方妙。若使他知道,定道你東土人不自尊東土,轉(zhuǎn)來西方求解,是個敗類,怎肯輕輕放過?”唐半偈道:“貧僧既為佛家弟子,佛法是非敢畏禍而不辨明?承老菩薩指教,且到前途,再作區(qū)處?!彼炱鹕磙o別了出來。老者送至門外,又叮囑道:“聞得那冥報和尚十分憊懶,老師父須要仔細(xì)。”唐半偈點頭作謝,方才上馬而行。正是:
妖人偏幻佛,佛地也生妖,
畢竟誰妖佛?人心所自招。
唐半偈坐在馬上行了數(shù)步,對著小行者說道:“據(jù)這位老善人說來,那冥報和尚定是個妖僧。我們此一去須要留心防范?!毙⌒姓叩溃骸扒О俟郑⒀?zhí)?,也都過來了,個把妖僧怕他怎的?”唐半偈道:“徒弟呀,不是這等說,俗語說得好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你不聽見方才這老善人說,他有妖術(shù),又會咒人,倘不預(yù)防,三不知被他咒倒,卻如何區(qū)處?”小行者笑道:“我只曉得刀能砍人,槍會刺人,從不知念一個咒兒便能咒得人倒。”豬一戒道:“師兄莫要說嘴。若說咒兒咒不倒人,怎師父念起緊箍咒來你就頭痛?”小行者道:“師父是明明有個箍兒套在我頭上,我服他管,故念動咒語箍兒便束得頭疼。這妖僧我與他皮毛既不連屬,痛癢又不相關(guān),如何咒得我動?”師徒們在路閑論,不覺又走了一兩日程途,忽到了一個鄉(xiāng)村,細(xì)看那風(fēng)土景物,雖也與蓮化村相去不遠(yuǎn),但只覺來往的人民熙熙攘攘,不象蓮化村的安靜。師徒們知是西鄉(xiāng),唐長老回頭對小行者道:“進(jìn)村去須要小心。”小行者點頭道:“師父只管放心,有甚事多在我?!币幻嬲f一面大家走入村來。
走到村中熱鬧之處,豬一戒想起蓮化東鄉(xiāng)思食得食吃得快活,便對小行者道:“這西鄉(xiāng)人家比東鄉(xiāng)又多,料想風(fēng)俗也是一般,齋是現(xiàn)成的,何不再化一餐吃了好走?”小行者道:
“一村有一村的風(fēng)俗,怎定得他是一般?此時才過午不久,肚中也還不餓,況這村中又說有那妖僧在此,莫若悄悄過去,趕到前村再去化齋也不遲。”唐長老聽了道:“履真說的最是,快快走過去吧,不要又化齋耽擱了?!必i一戒見師父說不化齋,便咕噥道:“挑著這樣重?fù)?dān)子走山路,不化齋吃,人就是鐵做的也挨不去?!碧崎L老道:“哪個說不化齋?只說這地方有妖僧在內(nèi),恐怕化齋耽擱,驚動他又要惹出事來。莫若悄悄過去,到前面街坊去化豈不安靜?”豬一戒道:“現(xiàn)放著這樣大鄉(xiāng)村富厚人家不化齋,轉(zhuǎn)要到前面三家村冷巷中敗落人家破灶前一碗半碗去求人。你看這村有百里遠(yuǎn)近,幾萬人家,那妖僧知在哪里?我們化齋不消半個時辰,吃了就走有甚耽擱?怎能夠驚動他?你們不要忒小心過分。”小行者道:“師父,這呆子的饞蟲又爬動了,若不與他化些噇噇,莫說瑣絮不了,就是走路也沒心腸。”唐半偈道:“既是這等,你們?nèi)齻€就去化些吃吃吧。我腹中尚飽,還不消吃得?!必i一戒道:“既是師父不要吃,我們?nèi)齻€多少化些吃了就走。”小行者道:“都去了誰伴師父?我也不餓,你兩個去吧。” 沙彌道:“我也還不餓,我要看馬,二師兄自去吧。”豬一戒聽見大家都不去,遂發(fā)急道:“我曉得你們都是一路神祇,單單算計我,化齋是大家的事,怎叫我一個獨去?我若獨去,明日又要說我害饞癆貪嘴了。罷罷罷!拚著死在你們眼里,你們才快活?!北懵N著嘴,挑起行李往前直奔。小行者笑道:“呆子不要惱!你不肯化,待我化與你吃何如?”豬一戒也不答應(yīng),往前一發(fā)奔得快。唐長老看見,對小行者道:“履真呀,你看豬守拙發(fā)急往前跑,想是他食腸大,肚里實實餓了,故作悻悻之狀??偸欠痖T廣大,各人有各人的本來面目,不必強(qiáng)他。
我們到前面去看有甚大戶人家,化些與他吃吧?!毙⌒姓叩溃骸盎S容易,單怪他為了飲食動不動就要變嘴變臉,師父莫要慣了他,等他餓餓著,料還餓不死,看他跑到哪里去?”唐長老聽了便不言語,將馬韁一拎,遠(yuǎn)遠(yuǎn)隨著豬一戒趕來。
豬一戒為是大家不化齋一時著了氣,往前直跑,跑到一個十字路口,再要跑時,爭奈無數(shù)人一陣一陣的擁擠而來,將街都塞滿了。肩上又挑著行李,東抓西礙十分難走,只得歇下?lián)恿⒃诎脒叀K熳呱弦粋€香燭紙碼店內(nèi),問道:“街上怎這樣人多?”店主答應(yīng)道:“你不看見墻上貼的報帖?今日是十五,從東寺的冥報禪師普請十方賢圣赴齋,闔村人都要去,故此擁擠。”豬一戒道:“我們過路僧人也去得的么?”店主道:“普請是遍天下人皆可去,你怎么去不得?”豬一戒道:“普請人多,就是去也只好一兩碗白飯罷了?!钡曛鞯溃骸澳氵^路僧人原來不知,這寺里錢糧最多,素菜極其豐盛,烹皰美不可言,莫說口嘗滋味五臟長生,就是立在旁邊聞些馨香之氣,連饞蟲都要成仙哩!怎說白飯?”豬一戒聽了,不覺口里粘涎都流出來,因又問道:“這齋一到就有得吃呢?還是要等齊了人耽擱工夫的呢?”店主人道:“齋是現(xiàn)成的,隨到隨吃。趕齋的從朝至暮絡(luò)繹不斷,哪里去等?”豬一戒又問道:“寺中離此多遠(yuǎn)?”店主用手一指道:“前面高幡竿里不是!不上一兩箭路?!必i一戒暗想道:“又是便路,又是現(xiàn)成齋,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?!奔盎仡^一望,又見師父的馬還不曾來,心里想道:“我且先去吃他一飽,就是他們走過去也還趕得上哩!”遂挑起行李亂闖,闖得人跌跌倒倒他都不管。闖到幡竿前看時,果然是一座大寺,他也無心看那寺是甚光景,竟往那里走。到二山門。果望見大殿前月臺上一個形容古怪的和尚,據(jù)著一張高座,在那里點頭合腦的講說,四周圍圍繞著無數(shù)僧俗人等觀看,十分熱鬧。豬一戒不知是講經(jīng)說法,竟認(rèn)做吃齋,上前分開眾人道:“你們住得近,須讓我遠(yuǎn)路僧人先吃了,還要趕路哩!”眾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,都打帳要嚷,及回過頭看見豬一戒蒲扇耳,蓮蓬嘴,十分丑惡,都嚇得心驚膽戰(zhàn),不敢做聲,只得閃開路讓他進(jìn)去。他擠到里面先將法座上一看,只見排列的都是香花燈燭,并無一毫飲食,口里亂嚷道:“滿街貼報子請人吃齋,怎湯飯、饅頭不見,卻打團(tuán)團(tuán)在此說清話?”眾執(zhí)事僧人忽然看見,俱吃一驚,忙上前攔住道:“哪里來的野和尚?你既入了佛門,怎一毫規(guī)矩也不知道?這是什么所在,卻大驚小怪的亂叫!”豬一戒道:“亂叫亂叫!卻是渴飲饑餐。真道象你們這樣做勢裝腔,只怕轉(zhuǎn)是假鈔?!蹦勤蠛蜕性诜ㄗ系赡恳挥^,見豬一戒行徑粗鹵,言語唐突,大喝一聲道:“孽障,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,只管你壓肩奔走作牛馬罷了,曉得些什么?怎也要充做和尚敗壞佛門?”豬一戒道:“什么佛門?怎生敗壞?我都不管,只是你普請十方賢圣,我東方賢圣到此,快快拿出齋來請我吃了,也好算你分毫善果?!壁蠛蜕械溃骸澳阋札S不難,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。”豬一戒道:“我有嘴,有牙齒,有肚皮,怎么吃不去?快拿來,我還要趕路哩!”冥報和尚便不答應(yīng),遂合掌瞑目,口中默默的誦,也不知念些什么。只見豬一戒正吵嚷要吃齋,忽一個頭暈,撲通的跌倒在地,將行李用在半邊,口流白沫,人事不知。眾侍者看見,齊合掌念一聲:“阿彌陀佛!”冥報和尚方開眼說道:“非我佛門不廣,是他自來尋死?!彼旆指秷?zhí)事人役:“抬到后院廊下安放,行李也收了進(jìn)去。待他有人來找尋,我自有處。”眾執(zhí)事依言,扛到后院放下不題。
卻說唐長老馬到村中,見人多挨擠,只得緩緩而行,行了半晌方出村口。往前一望,不見豬一戒,便說道:“豬守拙如何不見?不知還在前在后?”沙彌道:“他挑著擔(dān)子在前面,著了氣好不會跑,怎得落后?”唐半偈道:“只怕村中人擠難走?!鄙硰浀溃骸半m是人擠,你想哪個擠得他過?”小行者道:“你們不消猜疑,等我一看便知?!睂⑸硪豢v,跳在空中往前觀看,卻是一條大直路,并無影響,復(fù)落下來對唐長老道:“呆子前面不見,定然還在后頭。”唐半偈道:“他在后面做甚?莫非路上人多,挑著行李不好走?”小行者道:“也不是不好走,我才聽得人說什么從東寺里齋僧,多分呆子聽得,躲去吃齋了。”唐長老道:“若果是吃齋,他嚷了這半日肚饑,讓他去吃些倒也罷了,只恐錯走了路頭,便找尋費力。”沙彌道:“一條直路如何得錯?他若果是趕齋吃,定然在方才我們走過來豎著高幡竿的那個大寺里,離此不遠(yuǎn),師父慢慢走著,等我去尋了他來?!碧瓢胭实溃骸皩ち怂麃砉毯茫麃砹擞忠饶?。”沙彌道:“我不管尋得著尋不著即便趕來,如何要等?!闭f罷,竟踅轉(zhuǎn)身復(fù)走入村來。沿路問人,方知果是那寺里齋僧,心下暗想道:“那呆子若是吃完了齋,叫他走便容易;若是等齋未吃,如何肯走?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報知師父,等他吃了趕來?!辈灰豢痰搅怂虑埃娳s齋的人出出入入,絡(luò)繹不斷,便跟了眾人擠將入去。到了大殿前,只見眾人先朝著一個大和尚磕了無數(shù)的頭,方有人指點到齋堂里去吃齋。沙彌在人叢里混了一陣,也隨著眾人到齋堂里來找尋豬一戒。齋堂雖有一二十處,處處尋遍,并不見一戒影兒。心下狐疑道:“難道他不曾來?莫非吃飽了躲在哪里睡覺不成?”又走到各處找尋。忽找尋到東廊下,只見兩個和尚在那里開看他的行李。沙彌認(rèn)得是真,心中大怒,遂走上前一把扯住,嚷道:“這是我們的行李,你們?nèi)绾紊米员I來開看?我那挑行李的師兄哪里去了?”那兩個和尚道:“這不干我二人之事,乃是你那長嘴大耳朵的師兄自不知禮,沖撞了大和尚,惹禍傷身。”沙彌著急道:“他惹甚禍?怎么傷身?難道被人害死了?”兩個和尚道:“就不死也不活了?!鄙硰浡犝f不活,一發(fā)大怒,左手將兩個和尚一齊抓住,舒開右手劈面就打道:“他一個好端端的人,進(jìn)寺來吃齋,為甚就不活?快還我人來便罷,若無人,直打死了你兩個償命!”兩個和尚被打急了,亂喊道:“這是大和尚做的事,與我何干?”一時喊叫聲高,早驚動了許多和尚來看。見沙彌扯著兩個打,都不憤道:“哪里走來的野和尚?怎敢在寺里打人!快拿去見大和尚?!彼觳挥煞终f,將沙彌與兩個和尚并行李,都推推搡搡的擁到大殿前來,早有小侍者報知冥報和尚。
不一時,沙彌擁到面前。冥報和尚大聲喝道:“你是哪里來的野僧?怎敢恃蠻擅自打人!”沙彌被推搡急了,也大嚷道:“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!這是講經(jīng)說法的寺院,又不是深山險谷強(qiáng)盜巢窩,怎打殺人奪了行李,還怪人查問?”冥報和尚道:“誰打殺人奪你行李?”沙彌道:“若不是打殺人,行李在此,那挑行李的人哪里去了?”冥報和尚道:“這是那挑行李的長嘴和尚不識規(guī)矩,犯了佛法,故遭活佛之譴死了,遺了行李在此,誰奪他的?”沙彌聽說死了,急得暴跳道:“胡說!我那師兄他從東土大唐走到此處,差不多有十萬多路,三頭六臂的妖怪也不知逢著多少,并無損傷,什么活佛就能將他譴死?快還我人來,免我動手。”冥報和尚笑道:“你既是東方來的,定有些法力,不要這等性躁,自取其死?!鄙硰浀溃骸拔业男詢阂銟O溫柔的了,若是我大師兄知道你如此作惡,一條金箍鐵棒此時已將這寺都搟平了?!壁蠛蜕写笈溃骸斑@是你自來尋死,卻與我無干。”遂又合掌瞑目,默默念了幾句。沙彌不知不覺又撲通一跤跌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眾侍者看見,又齊念一聲:“阿彌陀佛!”冥報和尚方開眼微笑道:“孽障!為何直到這樣田地方不言語?”眾侍者上前問道:“此二人是何因緣?”冥報和尚道:“向取耳?!北娛陶哂謫柕溃骸白匀≡坪危俊壁蠛蜕械溃?“吾道從東,胡為西舉?
作之受之,故曰自取?!?
眾侍者問言,俱合掌贊嘆,以為希有。冥報和尚說畢,方命執(zhí)事人復(fù)將沙彌扛到后院放下,又命侍者將行李打開,檢出通關(guān)文牒細(xì)細(xì)觀看,方知是僧人大顛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。心下暗想道:“我嫌西方寂寞,正在此興從東之教;他東土繁華,轉(zhuǎn)來西天求解,這是明明與我作對頭。若容他過去,見了釋迦,求了清凈無為之解回去,流傳東土,我這從東之教豈不被他破了?斷乎不可!他師徒們雖說有些手段來了十萬里程途,卻未遇敵手。你看方才兩個和尚,只用幾句咒語便已自倒,那兩個料想也不打緊,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轉(zhuǎn)來,一發(fā)咒倒,率性斷除了他的根兒,豈不美哉!”主意定了,遂叫響個侍者先將行李搬入禪堂,又喚兩個能事的侍者,分付他到西村外去請兩個東土大唐來的師父到寺吃齋。二僧領(lǐng)命而去。 正是:
四天同一佛,何必異東西?
若道全清醒,其中已著迷。
不知二僧去請?zhí)瓢胭食札S還能咒死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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